它不用费人气力,却为什么越走越给人耗尽全力的感觉,特别是在跨过一个轰轰烈烈的门槛的时候?
是我的气力用完了,还是我的气力本来就小了?是无尽的倦怠又开始侵袭,还是那迷雾又开始遮蔽眼前的路?是否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开始?
没有更好的开始,攻击的依旧狼一样在攻击人,你憎恨的依旧在憎恨着,丑恶日久天长,善良躲闪一旁,加诸在灵魂中的重量已经转移不掉,即使是寻找,也时时保持着谨慎,怕一切都会在面前塌陷,然后找不到支撑自己的东西。像草轻浮在水面,像每个人那样用轻巧来打发沉重的、无限的时刻。什么时候在丢弃厌恶的同时把平静的自己也丢弃了,还是一直没有找得到应有的自己,或者在某段时刻,那个复杂的我会作正负的分裂?
虽然一切都是我的想像,但我无法去除这覆盖着的虚无的想像,甚至我愿意完全把自己沉没在这种纷繁无序的想像中,让它完全控制我,让它完全颠覆我的日间。只有漆黑的黑夜,只有阴暗的白天,那才是适于人独行的时间,拿一片暗色的毛糙的玻璃来,我要把那天地看成我要的样子!
没有别人,没有那样的草和一棵棵树,前景中仅剩一棵矮胖的树,落了叶子瘦弱的树,然后一个影子迎着寒风在跋涉前行。他将去哪里,为什么要走在这渺无人烟的冻地上?
如果你的快乐还是无从寻找,那你还是在意的!还不是垃圾,还不是抹布,还不是空气,而是石头。
那是春天,有叶绿绿,有草青青,他们结伴去郊游。他实际上已忘记了她的样子——即使清晰又如何,容貌和时光一样,再也不能重现。她穿了大概是当时流行的格子衫和健美裤吧,但显然,他又是被她未及雕琢的情致吸引的,这一点也不奇怪,据说,每过七年,人就会完全摒弃掉别人的影响,只要她不是持续在你的生命里。一个流水的河道,总会吓坏胆小的人,他站在河中的石头上,把她轻而易举地搬了过去。柔软织物的似乎也同时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和羞涩。
夏天他与人去山中,去游泳,去爬长满竹子的山,看山坳中的村庄。他们在遍布鹅卵石的湖畔安营扎寨,他站在她面前,她却一直不抬头,她似乎对于眼前的烤鸡腿着迷了,一丝不苟要烤一个最完美的出来,她的微笑也是献给那些奇咸无比的烧烤的,只是事后想起来,她掩藏的笑早已经寻到了方向,她躲闪的目光也表明了无始无终的失败。什么时候这成了秘密,成了不可言说,他不知道。有时,人会把真切的感情表达当成是一件耻辱的事情,仿佛一直在等着它的终结。
秋天他完全隔离自己,为自己找一个不一样的未来,却被判了缓刑。他站在斑驳色彩的阳光下等着公共汽车,想起每一个秋天的落日,成熟的气息消失无踪,仿佛不及结果就生涩地迎来了这个季节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衣服一样,空空地挂在绳子上飘荡着,回到了原点,却再也找不到开始时的自己。他让自己忙碌,让自己东奔西走,让自己在早晨5点去赶第一辆班车。只有在被陌生人包围的拥挤的公共汽车上,突然袭来的黯然和疲乏才让他觉醒,他的世界已经塌陷,再也支撑不起来了。
冬天好冷好漫长。那次下雪,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,只是去看空无一人的湖面。水落了一大截,露出大片湖岸,他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。
节日是需要应景的,早就有歌声开始营造气氛,圣诞树挂满了装饰物,红白的圣诞帽一顶顶在移动,有人手执苹果——这种有些复杂的感情寄托物在那时候,还没有呢。
我要重复了,这样的重复越来越成为抗拒遗忘的一种工具,成为想像中反抗别人眼中所现的工具。人是需要被承认的,眼前无法展现,就拿出那些色彩已褪的图画,把它重新再着一下色,左右端详一番。
那时光是冷色调的,他们都热烈地说着话,都期待着夜晚的降临,可是都无法掩盖那冷的色调。这倒不是冬季的原因,也不是将要下一场雪的缘故,实在是时间走得太长,已经无法鲜活了。然后门被打开了,迎面而来的是一双眼睛,说着:来了来了,请进。好像是主人的口气。屋里一切都被布置好了,有绿叶子的彩带,有旋转的明暗闪烁的灯光,还有节奏强烈的歌乐,更主要的是,还有一屋子的人。红色蓝色黄色的光点扫描过每个人,仿佛要拉扯着他们手舞足蹈。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?我已经无法把他们一一描述了,大概有谨慎的人,他们只是站在一边,背靠后面的窗帘,看着在舞池中间旋转的人;有活泼的人,迈着也许刚刚学会的舞步,不管姿势优不优美;也有人自娱自乐,陶醉在这样的气氛中,并对静立一旁的人颇不理解。
如果仅仅是这样的一个舞会,那是无所记叙的,然后你忘记了时间,想要摆脱这样热闹的孤单,确认一下你是否还置身于现实的时候,你打开门,走到了走廊上。你贴着窗玻璃,见到不远的光柱下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闪亮。打开窗户,寒风扑面,手伸出去,你就触摸到了那可爱的冬天。真正的冬天从那天才开始。
恍惚中,有人戴着圣诞的帽子,在明暗的灯光中向我微笑,那一定是我想像出的样子,在很久以前留下来的淡淡印象。
就是刚才,我还想着要一遍遍复习微笑。只要是微笑,就是美的,在一定的时候,它还可能是最美丽的。微笑来自于开启,来自共同秘密的释放,是穿透透明却坚硬玻璃的微波。茫茫宇宙中还有随意的两个点,可以通过微笑,联系起来。这样的感觉不容奢侈,还是安安静静地小心放一边。
有完全麻木的人,完全无知的人,他们用简单的方式来感知外界,用粗暴的方式来回应他人的情绪,这样的回应反而让他们表现出比敏感的人更加敏感的假像。他们的情绪更多的是向外的,他们不让自己的那只碗盛的过多,虽然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情绪最终还是让这只碗充满裂纹。
还有人不动声色却翻江倒海,冷漠对待他人感觉自己最受伤,这正是迷茫。在普遍沉默的世界里,还可以有人去交流,这是一些气质的人一直想追求的吧。他们不是用鼓噪去去掉烦恼,而是用容纳去化解掉巨大的难题,他们躺下来的时候,心一定要狂跳一番,会才会平静下来。
我总是把握不住这真正的差异和雷同。有时倾向于人都是相同的,不管是教养差异,还是智力高低,他们都有相同的情绪,有所共有的感觉。不过有人可以转化它,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冲淡或作表达;而有些人是不善于或无法表达的,他们宁愿把它烂在肚子里,宁愿一个人品尝苦的滋味,这种习惯到最后似乎成为了基因上的差别。但有时我想这种形式上的差异完全可以颠覆那个雷同,即外在的差异完全决定了人在情感上的深度。有些人没有敏感的神经可以探知到内心焦灼的深度,盲目的反而可以维护自己的安心,拒绝或接纳的则时时感到自己活在不安中。
在冬季,出现这样亮和暗的对照是奇怪的,有点像夏天阵雨来前的样子。可是那颜色虽然也是纯净的,到底还是能让人一眼辨识出,那就是属于冬天的。冬天的荒芜人烟的落日,和落日后天空那短暂的微光,似乎也是被冰冻过了,要慌慌张张地赶回屋内,早早落下它黑色的帷幕。
冬天疏淡了人们的情绪,掩藏起人们的或悲或喜,深埋人们不及表述的感情。它是一个人的,却并不孤独,即使是独自走在广阔而沉默的郊外。村庄是死寂的,似乎被人废弃,早就褪尽叶子的树枝却也能构成一线阴影,虚幻的像是画笔画出来的。看不到一个鸟儿,听不到一丝声音,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动,只为等着西边的收敛了光线的红色太阳落到树的后面,落到遥远再遥远的地平线后面去。走在陈旧的雪上,只留下我一个人的脚印——没有人有这样的勇气在如此寒冷的天气外出活动,所以看起来雪和世界都是新的,都可以把自己的厌倦了的特征洗涤的干干净净。那时应该是充满了自卑和对自己的不信任,对所有的关联都怀着恐惧感,而清除这些的方法,就是斩断所有世俗的目光,只剩下一双无边的美丽的目光包围我。
我向着一个方向走着,想着那儿有没有温度的灯光,还有没有温度的食物,却更愿意就在这样的雪地上一直走。它是另外一个国度,似乎是一个被人丢弃却最幸福的人,跋涉在自己心灵最美丽的路段。这样走到冬去的时候,一定会看清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人生。
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最最寒冷的冬季,给了我最永久的记忆。
沉睡的危险逼近,绮丽梦似的沉醉。有时是清醒的,清醒的时候,界限就在那儿,清清楚楚。这界限也是有人用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绝然的勇敢,又有一些精心的反抗。可是挖成的沟也仅具象征意义,除非有两人,除非有许多人,那才是超越了施工者的。有那条沟会是开掘者无法逾越的?只要轻轻一抬脚,就跨过去了。
更多是沉睡,在寒冷的冬夜,香甜睡梦中的人们脸上会有幸福的笑容,这虚幻的微笑如此真实,好像它们会一直延伸到现实中去一样。这让人惶恐,需要把自己埋进冰水中,需要在冷的空气中奔跑一番,需要拿过一支黑色的笔,把那些梦境涂掉,涂成一个深深的黑夜,现实而真实的黑夜。我随身带着它,恐慌的时候,就把它打开,一头栽进去。我想我是适合黑夜的,我要在上面画上亮闪闪的星星,向我眨着眼,我变得很小很小,就像小孩子一样,只能仰头看着它,再也摸不到它。
黑夜,还有白雪,还有阳光,还有钢针一样的风,这些都可以冻结的东西是我所喜欢的,因为它们都可以融化我们的时间。冷漠的冰冷的时间终于有机会化开,让人看到其中的悲伤和幸福,看到那清澈的映出的微小世界。那是另外一个全新的过去,一个只能接近却无法重合的过去。
有些秘密躲在不告而别的身后,躲在季节迅逝的身影后面,我要追着它,一刻不停地奔跑,我要气喘吁吁地伸手把它抓住,然后依偎着他,掩面大哭一通。可是,它已经轻盈地转过前面的墙角,只飘过粉色裙裾的一角。
一直是这样,就是天翻地覆,也是这样。这样的时候,我知道,已经到了惶恐的极限。节日扰不到他,针刺无所恐惧,连一些希望也暂时冰封了——我不知道到春天的时候它会不会觉醒。人有时候是希望到悬崖的边缘往下看一下的,或者去陌生的地方,仿佛那样就可以把自己沉睡的魂灵给吓醒,或者在别的地方唤醒它。生活在别处固然是人被自己的弱点捆住手脚、喜新厌旧的结果,但人还是从新奇中才容易找得到意义,如果你把快乐当成是它的结果的话。
许多人都越来越接近自己,但也有一些人,是离自己越来越远的,他们所想的完美与这世界格格不入,甚至连美好的伤悲都是不完美的。除了唯一的永远的处所,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呢?还能有什么地方能容纳或者化散她对于现世的厌倦,能让她去掉牵拉手脚的线,摆脱木偶的感觉?有一天她坐在桥下的阴影里,感觉自己的黑色情绪浓胶一样流淌在河中,浓烟一样淹过桥的高处,几乎要把她的眼睛染黑,要让自己一头栽进这黑色中才好。
还是有陌生人,还是有似曾相识的微笑,还是有暂时可以超越情绪的地方,它们像吸尘机,像迷魂药,可以让人忘记。这在梦中都不可能丢掉的自己竟然在一刹那丢开了,尽管它会像钟摆一样让记忆重新回到身体,但至少它被粉碎了,至少荒芜不再无边无际,至少瞬间开放的花有她的美丽。
在寒冷的冬季,远方依旧荒芜,但那儿或许有信赖,还残存着不曾改变,足以让自己羡慕的生活。
白色的霜,铺满了。让人想起雪的样子。
一定还有清冷的空气,吸一下,它在驱赶着陈年的气息,让人觉醒自己还在呼吸。所谓陈年气息大概就是暮气吧,坐到床上就昏昏欲睡,想把余生就这样虚度。大概我也糊涂了,到底找不准自己的脉搏了。有时觉得还有许多的设想,想的一夜过去冒出些痘来;有时又觉得再远也走不动了,要学那些清淡的人看破了这人生。
失去了寻找小事的能力,有趣的事情还是可以找找的。我承认有许多错觉,譬如说有些事还是很近,近到似乎我还可以返回,譬如说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让我来过,譬如还可以在某处寄托自己的青春,还可以从有人获知我的全部中得到理解的安心。这也不奇怪,只要还有不完美的人存在,就有这些虚妄的痛苦——你随时都可以被它侵扰,也随时可以摒弃它,只要你坚韧,并且孤独一人,你就能获得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力量。但人是习惯示弱的,特别对于沉默的河道,它愿意让人看到它深水下的湍流,它想冲破自己筑成的堤坝,找到适合自己流道。痛苦是一种工具,交换了就获得了新的认知,似乎生活重新打开了一扇窗。窗后有盛开的鲜花,也有腐烂的枯草,但那是你本就没有机会看到的景色啊。
这算什么呢?牵挂于交流是需要,如果延伸,那就是面纱后面的灵魂了。时间够久,忧伤纠缠,情绪像一盏灯,终于要把它点燃才能延续这一天又一天的时候,你还可以凭借深邃的过去的年月来说服自己吗?
白色的世界一晃而过,似乎好久没有触摸到它的表情了。如果冻透了,会不会离它更近一些,离温暖更近一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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